小蚂蚁大视象——刘豫华东方意念的当代精神建构
我与刘豫华相识已久,他人谦虚刻苦。每逢创作进入新阶段,总会带着新作来与我交流商榷。这份对艺术的真诚,我印象深刻。我曾叮嘱他:创作切忌陷入民间绘画的“虾王”“狮虎王”式的固化套路,不能只是依靠物象题材,却不研究艺术语言的深度建构。假如创作者仅停留在物象替换的浅层层面,还是传统已有的固有范式,终究难以挣脱老旧传统程式的束缚。也就是说题材样式终究只是外在形式,笔墨语言的革新才是艺术的核心根本。刘豫华始终牢记此言,并付诸实践、精进不辍,不断带来创作惊喜,这是我长期认可并看好其艺术发展的原因。2001年北京中国艺术博览会时,我为刘豫华挑选了参展作品,并去现场观看了展示效果,是我给予刘豫华的支持与鼓励。
在中国传统绘画谱系中,虫、蚁多为画面中的点缀情趣所用,很少成为画面的核心与精神的载体。而刘豫华独辟蹊径,选取蚂蚁这一微小又易被忽视的平凡生灵,将其推向舞台的视觉中心。打破大众对蚂蚁渺小、卑微的固有认知,来重新塑造它的全新视觉审美意象。

《蚂蚁赞歌》刘豫华 水墨
相较于牛、马、狮、虎走兽等熟悉题材,“大蚂蚁”系列作品,由于蚂蚁形体细微,笔墨难以依托,创作难度更高。刘豫华以草书写意线条为根基,结合变形夸张取舍、虚实相应的意象表达,层层推进视觉节奏,终于演变成巨型蚂蚁伟岸的英雄气象。将蚂蚁提炼成类似草书的形象具备跨文化的审美通用适应性,即使域外观者也可读懂其意,这种以微小变巨大的探索,在当代水墨物象表达中是一次重要实验。其“兵蚁”系列,以勾勒、积墨之法,营造出宏大体量。千万只蚂蚁汇聚成山峦丘壑,尽显雄浑壮阔之势。这两个系列,全然冲出常规审美的习惯想象所带来的异化陌生之感。这不仅依托扎实的传统笔墨功底,更源于其超凡的思维深度与审美格局。

《兵蚁撼天图》刘豫华 淡彩水墨
从“大蚂蚁”与“兵蚁”系列整体审视,作品外在呈现为线、墨交织的技法表达,内在则是观念先行的当代思考。立足传统反思与语境重构以适度的艺术反叛精神来激活笔墨的生命力,个人艺术立场清晰、鲜明、又新奇的出乎意料,构建起新观念水墨个人的表达语言。
刘豫华的艺术探索从不固步自封,没有陷入多数画者“一画定终身”吃老本的局面。没有固守已有的个人成熟风格,始终保持对艺术本体多元探索与边界突破的可能性。在当下急功近利、风格趋同的艺术生态中,这份自发的革新意识,彰显了一名艺术探索者的先锋精神与学术自觉。

《通道使者》刘豫华 彩墨

《槃生》刘豫华 彩墨

《蚂蚁•墙》刘豫华 彩墨
回看刘豫华的创作脉络,早期作品刻画蚂蚁在地下的生存景象,挣脱现实理性束缚,在画面中呈现出中西艺术语言的自然交融。又发展至“流墨、流彩”系列。刘豫华依旧采用中式笔墨工具与材料,在当代语言转化中守住自身的文化身份,这一特点在蚂蚁题材创作中坚持始终。画面中红色元素的运用(子系列红色作品),极具视觉张力,炽热色调如岩浆奔涌,蕴藏着生命本真的内在力量。远观为气势磅礴的抽象洪流,近看可见具象蚁群隐于其间,抽象意趣与具象形态相融共生,浑然一体。展现出“当代东方意向的象征主义”特征。其“流”的创作根源,汲取唐代钧瓷窑变的流淌方式,与民间剪纸、木刻的造型意趣相融互渗,在传统民间美学与当代视觉语言的碰撞中,拓展了新形式的表达边界。

《开元》刘豫华 彩墨

《盈补》刘豫华 彩墨
“流墨、流彩”系列,是刘豫华在作品实验中的重要实践。该系列可关联至波洛克的绘画方式展开对照,二者虽均依托行动开展创作,但在创作逻辑上,人与媒介的关系以及精神内核上有着本质区别。波洛克摒弃西方传统架上垂直的创作模式,将画布平铺于地面,以身体的运动主导创作,通过颜料滴洒生成画面,创作过程全然依附于艺术家的主观行动与情绪宣泄,是人为意志对物质媒介的绝对支配,彰显出西方个体精神外放的表达特质。这种平铺的绘画方式,与东方案头平铺水墨创作看似暗合,但二者美学根基却全然不同。

《弥散》刘豫华 布面油彩

《固驻》刘豫华 彩墨
创作材料是东方属性,但又适度吸收西方绘画表述(非画面形式,而是感觉层面)。既未拘束于中国传统书法、笔墨体系,也未盲目照搬西方抽象与表现主义的形式特征,巧妙消解了东西方审美的隔阂与差异。就是说他不是完全依靠东西方元素进行融合,而是进行弱化二者之间的元素来进行融合。同时又在东西方艺术文化之间找到了一条平衡共生的独特视觉表达路径。

《人纹》刘豫华 彩墨

《岐径》刘豫华 彩墨
在这个系列中,很难看出刘豫华受到何人影响(包括东西双方),传承与借鉴的痕迹,其作品面貌主要依托自身长期创作经验的积累,在持续的艺术实验中不断取舍、改进最终形成。也正因如此,作品辨识度很高,个人视觉符号体系完整,就此而言,在众多艺术家中是极其罕见和宝贵的,完全具备一个艺术家可以研究的个案。

《维特鲁威人》刘豫华 彩墨
刘豫华的创作打破画种壁垒与文化偏见,兼修水墨与油彩,不受门类画种束缚一切技法皆服从于画面表达需要和内在的精神诉求。面对外来艺术不盲从迎合,也没有封闭、排斥,中西元素的交融不是刻意拼接,而是发自内心的自觉调和。从本质上看刘豫华的创作在坚守自身文化的内核中,可以以新的中国文化图视面貌放入国际视野之中进行观摩交流。
刘豫华才情兼具,始终在艺术领域潜心深耕、持续探索。谈及未来创作,他表示不会仅限于蚂蚁题材,仍将不断拓展创作边界。我在拙著《他者的眼光——当代艺术中的西方主义》结论与展望时曾提出:当下国内艺术界普遍存在以西方视角来审视,刻意矮化本土文化的现象,一味照搬西方艺术话语体系的弊端日渐凸显。许多作品生硬堆砌符号化的中国元素,一味迎合西方审美,致使中国当代艺术逐渐沦为西方艺术体系的附庸。中国当代艺术家,理应立足本土文化根脉与当下社会现实,在全球化语境中理性吸纳外来文明的精华,构建深植中国土壤,唯有坚守自身文化主体立场,坚持自主艺术探索才是我们的当代艺术立于国际之列的途径,从而早日迎来中国东方主义文化的兴起。刘豫华的创作实践,恰好印证了这一理念,这使我深感欣慰。我期待刘豫华在艺术道路上持续深耕,以更多更有力量的作品,助力中国当代艺术的多元发展。
2009.5 于北京望京花园
文/邹跃进(1958—2011,著名美术理论家、批评家,中央美术学院人文学院教授,美术史系主任;著有《新中国美术史:1949—2000》《他者的眼光——当代艺术中的西方主义》《毛泽东时代美术(1942—1976)》《艺术导论》《通俗文化与艺术》《观念与艺术》等)。